好想我的头发像孔雀一样,带我飞翔

2021-01-15 00:00    来源:北青网
好想我的头发像孔雀一样,带我飞翔
好想我的头发像孔雀一样,带我飞翔

◎连城

被“审丑”

杀马特形象在近年来的电影中并不鲜见:《求求你爱上我》中的葬爱家族和杀马特利亚,《疯狂的赛车》和《泰冏》中留着一头黄毛的黄渤与王宝强,《我不是药神》中章宇饰演的黄毛,这些都有杀马特的影子。在宁浩的《心花路放》中,徐峥指着周冬雨扮演的杀马特少女说黄渤:“以前是屌丝,后来非主流,现在想当杀马特了。”然而,这些电影中的杀马特更多只是噱头、标签,只是一种社会奇观,电影根本无意进入一个杀马特的真实世界。

作为一种文化现象,杀马特“其兴也勃,其亡也忽焉”,在大众和主流媒体的心目中,除了作为异类,杀马特几乎成为审丑文化的范本,承载的意义几乎全是负面的。

传播学学者詹姆斯·卡赖曾指出:“现实是一种稀缺的资源。”帕特里夏·奥夫德海德在《纪录片》一书中则说:“现实不是我们周围的一切,而是我们所知道、理解和彼此分享的周围的一切。媒体能够作用于最昂贵的不动产,即我们大脑中的现实。”

媒体是塑造现实的重要传播手段。杀马特现象很大程度上就是由媒体塑造的一种现实,而作为被塑造的对象实际上是缺席的,是看不见的、沉默的群体。他们的形象是鬼是妖是魔,只能任由媒体评说。

此前,就有媒体从文化精英的立场出发,居高临下地将杀马特形象视为“对城市人形象的模仿,他们的夸张发型是对大都市时尚的低端诠释和拙劣仿造,他们所以为的‘时尚’在城市人看来不伦不类,因而招致‘农转非’的揶揄”。当然,媒体的视角也可以是多种多样的,李一凡导演的纪录片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就为我们呈现出了不一样的杀马特。

夹缝状态

作为纪录片导演,李一凡一直以来都关注、记录非主流人群的生活和命运。对于纪录片的拍摄,他提倡、推崇一种“肉身体验”的理念,他认为“肉身体验”决定了内容的权重。所谓肉身体验,就是艺术家要亲自到社会现场,具体、在地甚至粗粝地去观察、体验、记录。

在他的首部纪录片《淹没》(和鄢雨合作)中,他将摄影机放到了奉节街头,记录下了2002年为保证三峡水库第一次蓄水成功,奉节老县城搬迁、消失的全过程(该片启发贾樟柯拍出了《三峡好人》);后来,他又花了两年时间,深入西北的农村,拍出了《乡村档案:龙王村2006影像文件》。

这种进入现场、扎根现实的“肉身体验”精神,当然也延续到了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的拍摄中。他历时数年跟踪、接触、记录、拍摄杀马特,完成了对67个杀马特的采访及11次网络采访,购买并观看了917段杀马特的自拍视频。

这三种素材有机地融合成了纪录片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的内容。我们可以看到,影片有两种画幅比例,一种是正常的电影画幅,这是导演对杀马特的固定采访画面;另一种是由杀马特的自拍视频构成的手机竖屏影像,影片由这两种画幅的影像交替组成。

同时,导演又有意识地将杀马特竖屏影像进行三屏呈现,例如影片一开始,我们看到的是三块手机竖屏影像,左边一屏以特写表现工厂招工的广告,右边一屏以全景镜头展现招工现场人流拥挤的画面,中间一屏以中近景镜头播放杀马特的自述视频。

在嘈杂、喧闹的工厂背景声中,一个个杀马特的故事浮现出来。导演这样设计,显然具有深意。正如有论者指出的,三个竖屏影像的并置呈现,声画的错位和重叠,“开启了一种多元纷乱的杀马特风格,而整部纪录片也正是以这种杀马特美学的影像风格来呈现的”,形式与内容因此契合无间,有助于我们更强烈地感受杀马特的存在空间。

这种影像表现风格也强调了杀马特生活的“夹缝”特征:在整部纪录片中,导演完全隐身,让杀马特自己在镜头前直面观众,讲述自己的故事:每天十几小时的流水线工作消磨了他们的青春;上升发展空间的逼仄使生命的色彩变得苍白暗淡;曾经留守儿童的不幸经历,原子化的生存,防不胜防的城市套路……通过将杀马特的生存落实到他们最真实的生存空间——工厂,这部纪录片从而将杀马特的身份还原为他们最真实的身份——90后农民工。

导演说,他拍的并不是杀马特史,他拍的其实是90后农民工历史的一部分:“很多人都以为我能拍一个特别精彩的杀马特故事,可是并非如此。”

身体突围

影片突出了杀马特生活的夹缝特征,当然这夹缝也成为他们“飞越疯人院”般的突破口:玩身体(留夸张的发型、打耳钉、穿怪异的服装等)就是他们对自己生存空间的突围,是一种抚慰和宣泄。正如影片中的一首歌所唱的:

好想我的头发像孔雀一样,

带我飞翔,

飞过工厂的高墙。

入梦是我唯一的思想,

那里没有工厂

流水线好疯狂。

为什么要弄造型夸张的发型?杀马特教主罗福兴说:“头发好像给了自己一种勇气,从形象上就感觉有一种震慑的东西,而且在大家的印象里这就是坏孩子,在我的印象中坏孩子就不会被欺负,所以我就想成为坏孩子,就打扮成这样。”一位杀马特女孩说,这样打扮是为了像刺猬一样,将自己封闭起来,不被别人欺负。

同时,他们夸张的发型发色,也是一种疯狂的求关注。一位杀马特女孩说:“平时生活中没有什么存在感,但是玩这个就会让人注意到你,别人就会来关心和安慰你,会想你是不是因为悲伤或者经历过什么事情之类的,玩这个其实是出于一种私心,想得到别人的关爱。”另一位杀马特甚至说,“就算别人骂自己两句,也有人跟自己说话……别人怎么看无所谓,哪怕是吵一架,也至少有个人愿意跟我吵一架。”

为什么杀马特只能玩头发?罗福兴说,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,他们没办法选择房、车,只能选择成为杀马特,只能玩头发。

“文艺青年”

杀马特改造身体的行为,还有更积极的意义。李一凡指出,这部纪录片中的杀马特,其实属于90后农民工当中的活跃分子,属于他们当中的文艺青年:“他们接触到一些好看的东西,借助一些视觉元素,有一些对自由、对个性的追求。他们有一点脆弱,他们有点叛逆,不愿意跟父母过一样的生活。他们不光只在乎使用功能,还在乎审美。”

他们选择成为杀马特,表明自己不愿成为流水线上的螺丝钉,于是他们选择用吸人眼球的造型来冲破身处的夹缝空间,冲出工厂,找到了可以让他们获得暂时的自由的空间:公园、溜冰场、迪厅……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伙伴,消除了孤独。他们还投入互联网,找到了自己的网络根据地——贴吧、QQ空间、QQ群等,他们在这里创建自己的社区,创造属于自己的圈层。

在一年时间内将QQ群的杀马特成员发展到上万人的罗福兴说:“我觉得我在城里打十年工,还是普工,没有上升的机会。而玩杀马特的话,我就有上升的机会,我可以活在另一个空间(网络)里,那里就是我的避风港和世外桃源,在网络社区,我可以成为杀马特贵族,这个贵族头衔,我很容易获得,虽然是虚幻的,但我身处其中很开心。”

审美自由

杀马特造型因此不只是一种审美的自觉,实际上是一种呐喊,一种诉求。但它也冒犯了主流和大众的审美,被打上非主流、另类、怪异、低俗的标签。片中,有杀马特称自己的头发曾被人烧;网络上,对杀马特的奚落、嘲讽铺天盖地;黑粉假冒粉丝攻占杀马特贴吧将杀马特成员踢出,或成为群主解散杀马特QQ群;线下则有看不见的手,彻底将杀马特文化扼杀……

李一凡所拍的纪录片《淹没》《乡村档案》和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可以称为“城乡关系三部曲”,处理的都是城市化进程中的普通人和底层人,关注他们的生存状况。

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还原了杀马特的脆弱、敏感,某种程度上也是对某些主流媒体自大无知的傲慢与偏见的纠正,真正体现了奥夫海德海所说的纪录片该具有的意义:“纪录片是塑造现实的重要传播手段,因为它宣扬自己的真实性。纪录片总是植根于现实生活,并且宣称它所向我们展示的事情值得一看。”杀马特“教主”罗福兴有这样的金句:“审美自由是一切自由的起点。”

罗福兴曾经这样形容杀马特的生活:“感觉就像活在一个牢笼里,外面的生活什么也不知道”,像是对他这句话的回应似的,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的最后一个镜头围绕着一个封闭的楼盘打转,特别意味深长。很多人看到这一幕,也会百般滋味在心头:996福报、35岁被裁员、打工人……冷冽的现实,使他们和杀马特之间的距离,也许只有一道指缝那么宽。

在此意义上,《杀马特,我爱你》所讲的就不只是杀马特,借用布鲁姆的说法,它有助于“我们找到自己,成为关怀的个人,而不是漠视自己,也漠视他人的个人主义者。”